我饿了

 

从松林而来


CP: 贝奥武夫 x 李书文
是约稿 ​​​


酒馆的门被推开,有戴着兜帽的人走进来。这不是稀奇事,冬天的瑞典雪原之中总有迷途的猎人或农夫,也有途径此地前去游历的“斯克卜”们。来客在挤满的酒馆里穿行,绕开大声喧嚷的吃着肉丸的猎人们,坐到离火较近的地方。
“来杯热的蜂蜜酒吧?”
“不必了。我只是在途中稍作休息,顺便烤干斗篷罢了。”
“那还请喝点黄油啤酒吧,您身上的斗篷都结冰了。”
兜帽客迟疑后轻微点头。侍者很快便折返,把大杯的木酒杯塞进他手里。铁制的杯箍和略微潮湿的木酒杯上有暖意,还有漏出的黄油啤酒的香气。兜帽客小口啜饮冒热气的金黄浓稠饮料,动物油脂的腻和不知哪里的香料混合,竟在口舌上化出甘甜。他转动手里没有把手的酒杯,瑞典人木工的手艺一向精巧,取之于林归之于土。在兜帽客长长的旅途之中不少见过铁匠与陶匠,可当他回到耶阿特,用手掌擦过打磨光滑的木头,才感觉铁与陶终究是没有生命的,那是经过人的手揉过炼过淬过的,早已不是原料被创造时的模样。
“您从哪里来的?”
暂时没了新客人,女侍者在兜帽客旁边坐下,用粗布围裙的角擦手指上的油。粗布围裙使用多时,已经由本来的粗黄色转为浅棕,兜帽客并不在意,用粗大却瘦削的骨节敲木酒杯,“从南方来。”
“南方的什么地方?”
“我也不清楚。阿拔斯?塔拉兹?我记不清那些地方的名字了。”
女侍嘟囔了几句他说的地名,却无从判明那些究竟是哪片大陆的地域。兜帽客也不再回答,似乎也不觉得尴尬。他坐在炉火旁边,从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厚重斗篷下露出胡子和沧桑的男人的皮肤。女侍想这位客人也许是个落魄的吟游诗人,弄丢了琴,还披着如此破烂的斗篷。她看男人的手指节粗大,满是伤痕和硬茧,竟像是做了五十年苦工一般。兜帽客平静地喝杯里的黄油啤酒,热得冒气的液体在冬日的室温下很快冷却,最后他把杯子还给女侍,站起身在斗篷里摸索铜币。
“您打算去哪?”女侍接过他的铜币。
兜帽客在斗篷里似乎整理着衣服,他肩上的雪已经融化,本来顺着后背向下滴的水珠在壁炉旁坐了片刻也被烤干。他把埋头行走导致滑落过大的兜帽向后拉去,于是女侍终于得以见他向四周伸展的红色乱发,以及在黄色皮肤上镶嵌的黝黑眼珠。
“去见一位故人。”
兜帽客向女侍轻轻鞠躬,便又离开坐满躲避风雪的醉汉的酒馆,投身到门外模糊视野的松原上去了。

耶阿特的冬日十分漫长。若是有观星者能未卜先知,便会在后世的史书上看到对这年冬天的记载。后世人会说这次的冬天格外漫长,却不会记载这年的冬天有多少斯克卜在风雪之中迷失方向,或者有多少猎人被雪花迷了眼睛,而雪狼接着将这些猎人的喉咙撕碎。
兜帽客进了皇宫。卫兵一层层地将他剥开检查,可来人身上却除了普通的衣物与瘪瘪的钱囊之外别无他物。
“出身?”
“不知。”
“年龄?”
“不觉。”
卫兵对着重新披上斗篷的男人咂嘴。男人在王城之内放下了兜帽,一头被冻过的又疏于打理的乱发翘成一片红色的鬃毛,狮子一样划破空气和身周仿佛要凝结的冷。男人平静地站在那里,身形并不如耶阿特人高大,也无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人的雄壮,五官也扁平,皮肤似是在穿过松林的时候沾了一身松油一般透出苦修般的蜡黄。他的语言简洁,声调干涩,似乎不需要更多的词句来沟通。卫兵摇摇头,决定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名字?”
这次男人倒是答了出来,他竟有些放松了似的轻轻微笑。
“李书文。”
王从寝宫中赶来,向着肩头上还有未融化的雪的远东来客打招呼。李书文走在燃着松脂与羊脂混合物照明的长廊上,理石与花岗岩打磨平整垒成墙壁,木与铜刷成刺眼的金色,他的视线顺着墙壁移向故人的肩头与头顶,那里有着同样的金色折射火光。他不分白昼黑夜地穿过落雪的松林,却第一次觉得有比正午的雪原还令眼睛刺痛的颜色。
王摒退卫士与仆人,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与远道而来的客人。待到房间里只剩下壁炉里雪松噼啪的断裂声,李书文才开口。
“我想你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战场了。”
“啊,确实是这样。”王脱下临时裹上的鹿皮斗篷,“你又如何?在旅行的过程中可有见过许多战场,参与过许多斗争?”
“这个问题要由你来检验。”
李书文此时已经摘下肩上的粗麻布,那块本是墨绿的布料经年磨损,已褪色成浅淡的茶色。在上面打着许许多多,连来历都不一的碎布补丁,活像一碗泡得过淡的新茶加入了刚收下来的麦粒与松籽,又被银匙子搅成一团。于是贝奥武夫得以见李书文已不再年轻却依然瘦削结实的肩膀与胸膛,他右眼上的旧疤痕连着胸膛开始灼烧。远乡的旅行者点燃他颅腔里窖藏的薪,似是在雪原之中旅行了许久,只能沾染雪水与浓苦松脂的干涸唇舌突然涌进蜂蜜与甜酒。那是被枷锁深藏发酵的、隐秘的爆炸的情感,它在宽阔却冰冷的床榻上炸裂开来,透明的火焰爬上斯堪的纳维亚男儿的脊髓,他腹腔里有炽热的岩浆,远东男人的肋骨与胸肌在泛着月光的丝绒床单上愈发滚烫。贝奥武夫的喉咙里迸发出经久未曾有过的鸣吼,他们都曾是骁勇好斗之人,也许如今也依旧如此——李书文在肢体的缠斗之间想起他与熊搏斗的情景,松林之中密密麻麻皆是血与泥,碗口宽的雪松上布满狂暴的爪痕,那是野兽留下的生的痕迹。是否耶阿特的血脉之中人人流着征服与侵略的因子?在扭着他的手腕让贝奥武夫摔下床去的时候李书文想是的。
两人的战场从一塌糊涂的香柏木床榻转移到寝宫的窗边,途中花纹玻璃的花瓶被刮落地面,水在地面结成薄冰,顺着霜的边角漫延。新鲜剪下的松枝被薄冰束缚在地面,在尖锐的末端映出爆裂的火光。火焰燃烧着,在寝宫中每个角落留下火星。红发与麦色的金共同燃烧着,从肩胛流泻而下,其间混杂着血与汗。啃咬与怒哼,淤痕与血,呵斥与撞击,火红的发梢爬上真实的火苗,随后被粗大的手掌熄灭,逐渐老去的麦色皮肤上留下崭新的伤痕。贝奥武夫已经多年没有留下过伤,掌心的炽热让他脑髓之中沸腾起来,连带他全身的疤痕开始燃烧。他扯住男人的红发,将怀里的胴体按进软椅。他是耶阿特人,耶阿特人生来便是掠夺,生来便是征服,生来便是为了你死我活头破血流筋疲力尽而活。
贝奥武夫想这或许是过于激烈,也许他经久不发的欲望会将旅人的全部力气都榨干。可直到日头升起,他才发觉自己低估了李书文。也许这是旅人的优势,他仅是稍作休憩后便能起身沐浴。在帘子后贝奥武夫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刚融化的雪水汩汩地流过李书文的皮肤,他幻想水流经过胸膛,经过腹部,再滑进水面。雪水,加了香料的雪水也许能抚平他身上的诸多伤痕,不过这也只是贝奥武夫的一厢情愿而已。
“你在看什么?”
不知何时李书文已从帘子后走出来。他穿戴整齐,贝奥武夫王将一套崭新的厚袍送给他,头发被简单擦过便又束了起来。“在看窗户。”贝奥武夫偏过头去,“这窗户除了用木板挡住之外没有别的方法可行,可若是要看窗外景色,便只能推开木板。可那就失去关上窗子的意义。”
“凡事好处不可占尽。”李书文将厚袍的长袖挽起,熊皮被蜡打磨过,变得柔软又贴身,“你竟还在想这些。”
“我要是不想,这个国家的人民就将永远对着看不见景色的窗户。”
“我以为你比起这些会更注重晨练。”李书文已做好了热身,在漫长且剧烈的交合中他竟还没耗尽体力,贝奥武夫依旧能看到他手腕上薄薄一层却无比坚韧的肌肉。
贝奥武夫站起身来。这副架势在李书文未曾离开耶阿特为止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如今却在这与记忆重合的场景之中感到了视线模糊。也许他是真的老了,也许是真的生疏了,他勉强才躲开李书文锻炼有度的拳头。他想他还没燃烧殆尽,他的血液还未完全冷却,危机能够唤醒意识,他猛地反身握住李书文的手腕,如他以往那样将异国男人整个从空中提起,抛向远方。
可他却在将男人抛出去后感觉到了手掌脱力,竟是没经热身就发力的手腕脱臼了。李书文一言不发地收起架势走过来,他捏了捏有着厚实皮肤的粗壮手腕,便灵巧地安了回去。
“你多久没战斗过了?”
李书文并非是在发问。这毫无疑问是个疑问句,放在瑞典语中英语中或者冰岛语又或者中文大西洋上的什么语言里,这都是个问句。可贝奥武夫却肯定地感觉到李书文在发问前便已知道答案,这不过是对他的言语谴责。
“没办法。”他如实回答,“我时间太少了。”
“这像是九十余的老翁才能说出的话。”
两个人就那么席地而坐,毫不在意地板上还有扔得到处都是的床单和衣物。贝奥武夫盘起腿,在几年的懈怠之间,又几年的衰老之间,他能感觉自己的精力正在流逝。他已年龄大了,李书文同样也不年轻,但他们立场不同。他们曾能在松林之中以击梢为乐,抑或攀比谁能以最快的速度打倒一颗雪松。后来他们不是了,贝奥武夫喉结滚动,他鼻孔皱了皱,像是要打喷嚏。
“王就是如此吧。”贝奥武夫苦笑着咧嘴,“我以前可从没想过要当王。可真的做了,才发现这王冠已经摘不下来了。”
“我本以为你会后悔这个决定。”他见异国旅人合上眼睛,那双漆黑发亮的石英石一样的瞳孔里很快涌上失望,“你却一直做了下去。你贪图何物?权或财你无一或缺,若是只贪图这王座的高度,那也许是我看错了人。”
“这东西可没什么能贪恋的,只要你坐过一天就明白了。”贝奥武夫活动手腕,他指指放在软缎盒里的王冠,“那东西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就只是个套在头上的枷锁而已。”
李书文沉默片刻,把长袖挽了下来。
他在身周凝结的静默之中看着贝奥武夫的手。右手的茧从握武器导致的掌心与指肚更多地移向了掌侧,那是由于常年写文书导致的。他数年内无数次幻想着这片松林之外,也许依旧会有一位和他对等,能够共同精进的人,现在他意识到幻想仅仅是幻想。他步行过数千日夜,以身丈量过整片大陆,他遇见成百上千的人,与千万人路过,却在最终回到起点时失去了唯一的并肩者。
“你看,王就是这样的东西。”贝奥武夫站起身来,他从厚重的门后面听到有人跑来,“坐在这位子上的家伙,已经不能称为人了。没有相应的气量、相应的耐心、还有相应的能力,连一天都坐不稳。一大早就跑来找我的家伙,多半是因为紧急出了事情,而自己根本搞不定。所以才需要王,需要领导者,因为我身后有了成千上万的人,所以只能放弃自己,包括自己的一切东西。欲望,未来,个人想法,全都得扔掉。”
“你已经是完全的王了啊。”
李书文也站起身,他的五官依旧扁平,颧骨依旧不突出,皮肤依旧有细微的皱纹和洗不去的蜡黄。异乡旅客向他点头致意,披上自己早已磨得破烂的斗篷,在王与侍从之间走了出去。
王阻止追上去的侍卫,也没有管他牵走一匹马。旅人的路途遥远,他要去的地方也许是北方,也许是东方,也许是某个曾经可以改变的过去。贝奥武夫王又接过一份羊皮卷,手腕依旧有轻微疼痛,让他蘸墨水的手轻微颤抖。这一个夜晚的意义是什么,现在思考这个已经失去价值了,不会有任何一卷史书记载,也许连侍卫的日记都不会记录一位风尘仆仆的异邦旅人,从松林之间穿过,径直来到王的宫殿。松林的气味还在他胡须间缠绕,有松脂的气味,有雪松木燃烧的气味,还有更多人类的味道。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雪就要化了,到那个时候,他便再也无法看见雪原上远去的马蹄了。


FIN

评论(2)
热度(44)
Top

© 菠萝味菇形橘 | Powered by LOFTER